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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

周米粒豎起耳朵,等了會兒果真沒動靜了,都沒敢轉頭,嘆了口氣,可憐兮兮望向陳靈均,壓低嗓音道:“景清,我在做夢呢,肯定是我在山門口那邊打盹睡迷糊了……”

陳平安之所以沒有繼續開口言語,是在按照那本丹書真跡上邊記載的山水規矩,到了落魄山后,就立即捻出了一炷山水香,作為禮敬“送圣”三山九侯先生。當陳平安默默點燃香火之后,青煙裊裊,卻沒有就此飄散天地間,而是化作一團青sè云霧,凝而不散,化作一座袖珍山岳,如同一座落魄山顯化而出的山市,只不過宛如山市蜃樓一般的那座小小落魄山,唯有陳平安一人的青衫身形。

陳平安差不多跨越了半洲山河,等于是暫借一位飛升境大修士的神通,迅速趕到了落魄山,當下還能逗留一炷香功夫,之后重返渡船,再繼續趕路北歸返鄉。當下陳平安,當然是真身至此,不過卻是被一道玄之又玄的三山符箓拖拽而來。

依舊是青衣小童模樣的陳靈均張大嘴巴,呆呆望向黑衣小姑娘身后的老爺,然后陳靈均覺得到底是小米粒做夢,還是自己做夢,其實兩說呢,就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力道大了些,耳光震天響,打得自己一個翻轉,屁股離開了石凳不說,還差點一個踉蹌倒地。陳平安一步跨出,先伸手扶住陳靈均的肩膀,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讓這個揚言“如今北岳地界,落魄山除外,誰是我一拳之敵”的大爺落座原位。

黑衣小姑娘揉了揉眼睛,蹦跳起身,都沒敢也沒舍得伸手輕輕一戳好人山主,怕是那做夢,然后她雙臂環胸,緊緊皺起疏淡的兩條眉毛,一點一點挪步,一邊圍繞著那個個兒高高的好人山主行走,小姑娘一邊哭得稀里嘩啦,一邊眼眸又帶著笑意,小心翼翼問道:“景清,是不是咱倆合力,天下更無敵,真讓光yīn長河倒流嘞,不對哩,好人山主以前可年輕,今兒瞅著個兒高了,年紀大了,是不是咱們腦袋后邊沒長眼睛,不小心走岔路了……”

陳平安彎腰按住小米粒的腦袋,笑道:“不是做夢,我是真回了,不過一炷香后,還要返回寶瓶洲中部稍稍偏南的一處無名山頭,但是至多至多一個月,就可以和裴錢他們一起回家了。這不著急來看你們,就用上了一張新學符箓?!?/p>

周米粒一把抱住陳平安,哭喊道:“你帶我一起啊,一起去一起回?!?/p>

陳平安有些無奈,揉了揉小姑娘的小腦袋,始終彎著腰,抬起頭,揮揮手打招呼,笑道:“大家都辛苦了?!?/p>

大管家朱斂,掌律長命,北岳山君魏檗,都察覺到那份山水異樣氣象,聯袂趕來竹樓這邊一探究竟。

朱斂笑道:“公子更有男人味了,浩然天下的仙子女俠們,有眼福了?!?/p>

一襲雪白長袍的長命施了個萬福,嫣然笑道:“長命見過主人?!?/p>

魏檗感慨萬分,打趣道:“可算把你盼回來了,看來是小米粒功莫大焉?!?/p>

陳平安都沒辦法挪步,小米粒就跟當年在啞巴湖那邊差不多,打定主意賴上了。

陳靈均終于回過神,立即一臉鼻涕一臉眼淚的,扯開嗓子喊了聲老爺,跑向陳平安,結果給陳平安伸手按住腦袋,輕輕一擰,一巴掌拍回凳子,笑罵道:“好個走江,出息大了?!?/p>

陳靈均立即有些心虛,咳嗽幾聲,有些羨慕小米粒,用手指敲了敲石桌,一本正經道:“右護法大人,不像話了啊,我家老爺不是說了,一炷香功夫就要神仙遠游,趕緊的,讓我家老爺跟他們仨談正事,哎呦喂,瞧瞧,這不是北岳山君魏大人嘛,是魏兄大駕光臨啊,有失遠迎,都沒個酒水待客,失敬失敬了啊,唉,誰讓暖樹這丫頭不在山上呢,我與魏兄又是不用講究虛禮的情分……”

魏檗微笑點頭。

陳靈均呵呵一笑,瞧把你能耐的,一個不比碗口大多少的北岳山君,在咱家落魄山,你一樣是客人,曉不得知不道?以后那啥披云山那啥夜游宴,求大爺去都不稀罕。

老爺一回家,陳靈均腰桿子立馬就鐵骨錚錚了,見誰都不怵。

小米粒終于舍得松開手,蹦蹦跳跳,圍著陳平安,一遍遍喊著好人山主。

哈,好人山主這趟回家,沒有背個大籮筐唉,那也就沒有一個陌生的小姑娘站在籮筐里邊哩。

陳靈均立即站起身,用袖子使勁擦了擦石凳,還低頭彎腰呵氣吹灰塵,笑臉燦爛道:“老爺,這里這里,這兒坐……”

周米粒也沒落座,跑去拿起了綠竹杖和金sè小扁擔,站在好人山主一旁,陪著景清一起當門神。剛好三個空位,讓給老廚子、長命姐姐和魏山君。

一襲青衫長褂,頭別玉簪,身材修長,腰懸朱紅酒壺,落在外人眼中,不是玉樹臨風是什么,落在自家人眼中,就更是神采飛揚了。

陳靈均和小米粒各自掏出一把瓜子,小米粒是好人山主這邊一半,其余三人均攤剩余的瓜子,青衣小童是先給了老爺,再分給老廚子和掌律長命,在魏檗那邊就沒了,陳靈均還故意抖了抖袖子,空落落的,歉意道:“真是對不住魏兄了?!?/p>

魏檗繼續微笑,暫且忍他一忍。

陳平安笑道:“渡船還在寶瓶洲中部偏南的一個山頭懸停,除了我,船上還有在云窟福地湊巧遇上的裴錢,陪我一起回來的供奉周肥,以及我從劍氣長城帶回的九位劍仙胚子,孩子們年紀都不大,估計以后都先安置在拜劍臺那邊練劍修行,你們如果誰有想要收弟子的,自己挑去。嗯,周肥以后就是咱們落魄山的首席供奉了,不過一個月后霽sè峰祖師堂議事的時候,你們盡量讓此事稍微曲折一些,好事多磨嘛?!?/p>

“我離開劍氣長城之后,是先到造化窟和桐葉洲,之所以沒立即趕回落魄山,還來得晚,錯過了很多事情,其中原因比較復雜,下次回山,我會與你們細聊此事。在桐葉洲來的路上,也有些不小的風波,比如姜尚真為了擔任首席供奉,在大泉王朝蜃景城那邊,差點與我和崔東山一起問劍裴旻,不用猜了,就是那個浩然三絕之一的劍術裴旻,所以說姜尚真為了這個‘板上釘釘’的首席二字,差點就真板上釘釘了。這都不給他個首席,說不過去。天底下沒有這么送錢、還要送命的山上供奉。這件事,我事先跟你們通氣,就當是我這個山主一言堂了?!?/p>

陳平安語速極快,神sè輕松。

終于不用使用心聲言語或是聚音成線了。

朱斂與魏檗相視一笑。姜尚真這樣的供奉,天底下獨一份,上哪找去?確實得好好珍惜。至于一言堂不一言堂的,山主說了算。

掌律長命笑瞇起一雙眼眸,能夠重新見到隱官大人,她確實心情極好。

陳平安轉頭望向老廚子,“朱斂,所有當下在外不忙正事的,都召回落魄山,暫定一月之后的霽sè峰議事,最好都在。至于具體的日子,你和魏山君挑個黃道吉日?!?/p>

朱斂笑著點頭,“公子返山,就是最大的事。什么忙不忙的,公子不在家,咱們都是瞎忙,其實誰心里都沒個著落?!?/p>

陳平安忍住笑,伸出大拇指,嘴上卻說道:“狐國搬遷一事,做得不厚道了?!?/p>

朱斂立即點頭道:“公子不在山上,咱們一個個的,做起事情來難免下手沒個輕重,江湖道義講得少了,公子這一回家,就可以正本清源了?!?/p>

陳平安視線偏移,望向愈發豐神玉朗的山君,“勞煩山君飛劍傳信彩雀府米裕,再讓咱們這位米大劍仙在披云山這邊,先從北岳山水譜牒上邊抹掉‘余米’這個名字,投靠落魄山,咱們落魄山馬上要提升為宗字頭,所以需要一位劍仙坐鎮宗門。除了落魄山要提升為宗門,我還打算在桐葉洲北部地帶,選址下宗,我個人建議曹晴朗擔任下宗宗主,你們如有異議,當然可以再議,這件大事,我不會一言決之?!?/p>

陳平安瞥了眼那團從濃轉淡的香火青煙“山市”,起身歉意道:“我得立即趕回去了,一個月后見?!?/p>

結果發現三人都有些神sè玩味。

陳平安笑著給出答案:“別猜了,半吊子的玉璞境劍修,止境武夫氣盛境。面對那位壓境仙人的劍術裴旻,只有些許招架之力?!?/p>

陳靈均抹了一把辛酸淚,惋惜道:“低了,比預期低了。不像話太不像話,老爺教我好生失望,不比以前那么英明神武了……”

陳平安瞥了眼青衣小童。

陳靈均立即止住話頭,嘆了口氣,垂頭喪氣道:“老爺要罵就罵吧,我曉得自己在北俱蘆洲那趟走江,對不住老爺?!?/p>

陳平安卻伸手按住陳靈均的腦袋,笑道:“你那趟走江,我聽崔東山和裴錢都詳細說過,做得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就不多夸你什么了,省得翹尾巴,比咱們魏山君的披云山還高?!?/p>

陳靈均猛然抬頭,嬉皮笑臉道:“老爺不是怕我跑路,先拿話誆我留在山上吧?”

陳平安面朝竹樓,深深看了一眼二樓,背對懸崖,后退幾步,然后輕輕抱拳,無聲道別,腳尖一點,身形后掠,墜入一片過路過客的崖外白云中,整個人倏忽間凝為一粒芥子,金光一閃,縮地山河,轉瞬間便消逝不見。

朱斂緩緩站起身,一只手掌抵住石桌,會心笑道:“恍若隔世,美夢成真?!?/p>

魏檗說道:“先宗門,再下宗,你們接下來又有的忙了?!?/p>

長命笑道:“按照山主的脾氣,掙了錢,總是要花出去的?!?/p>

陳平安一離開,青衣小童立即轉身,彎腰,伸出雙手,將桌上一堆瓜子,迅速往魏檗那邊一個“搬山”,抬頭諂媚笑道:“魏大山君,招待不周,嗑瓜子啊,我家老爺余了好多?!?/p>

魏檗笑道:“這不好吧,我哪敢啊,畢竟是外人?!?/p>

陳靈均痛心疾首道:“誰昧良心將魏山君當外人?哪個,真是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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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莫三炷香功夫過后,陳平安就走過了“心中觀想”之三山,距離渡船不遠處的一座小山頭,最后點香禮敬。最北邊的家鄉落魄山,作為兩山橋梁的中間一座,而先前第一炷香,率先禮敬之山,是陳平安第一次獨自出門南下遠游期間,路過的小山頭。如果陳平安不想返回渡船,無需重新與裴錢、姜尚真碰頭,依次往北點香即可,就可以直接留在了落魄山。

此刻從小山頭御風重返云舟的船頭,陳平安一個踉蹌,止住身形,趕緊一手扶額,一手貼住腹部,兩處傷口,全他娘的拜劍術裴旻所賜。

裴錢立即看了眼姜尚真,后者笑著搖頭,示意無妨,你師父扛得住。

這艘從新建老龍城仙家渡口動身的云舟渡船,在獲得一封大驪王朝禮部頒布的山上關牒后,一路往北,期間并無任何停留,直到此地,當下懸停在中岳以南的一處地界,此地距離中岳的儲君之山并不遙遠,所以距離位于寶瓶洲中部的彩衣、梳水相鄰兩國,也不算太遠。

陳平安深呼吸一口氣,閉目養神片刻,睜開眼睛,對裴錢說道:“等你躋身了止境,師父就傳授你這道三山符?!?/p>

當時在姚府那邊,崔東山裝模作樣,只差沒有沐浴更衣,卻還真就焚香凈手了,畢恭畢敬“請出”了那本李希圣送給先生的《丹書真跡》。

最后陳平安與崔東山請教了書上一道符箓,位于倒數第三頁,名為三山符,修士心中起念,隨意記起曾經走過的三座山頭,以觀想之術,造就出三座山市,修士就可以極快遠游。此符最大的特點,是持符者的體魄,必須熬得住光yīn長河的沖洗,體魄不夠堅韌,就會消磨魂魄,折損陽壽,一旦境界不夠,強行遠游,就會血肉消融,形銷骨立,淪為一處山市中的孤魂野鬼,而且又因為是被拘押在光yīn長河的某處渡口當中,神仙都難救。

除非有那文廟圣賢愿意消耗自身功德、修為,又有跡可循,比如知曉三山準確地點,或是靠著祖師堂一盞長命燈,才能將其殘余魂魄從光yīn長河當中打撈起來。

所以李希圣在此符一旁空白處,有詳細的朱筆批注,若非九境武夫、上五境劍修,絕不可輕用此符。止境武夫,仙人劍修,宜用此符三次,裨益體魄神魂,利大于弊多矣。三次最佳,不宜過多,不宜跨洲,此后持符遠游,空耗命理氣數而已,若是濫用此符,每逢近山多災殃。

此符除了運轉符箓的門檻極高之外,對于符箓材質反而要求不高,唯一的“回禮送圣”,就是務必將三山走遍,燒香禮敬三山九侯先生。一本《丹書真跡》,越到后面,李希圣的批注越多,科儀精妙,山水忌諱,都講解得十分透徹、清晰。崔東山當時在姚府張貼完三符后,有意無意提了兩嘴,丹書真跡的書頁本身,就是極好的符紙。

結果挨了先生一頓訓斥,崔東山便退而求其次,說先生可以煉字。所煉文字,當然是讀書人李希圣的那些親筆批注。崔東山嘩啦啦翻書頁之時,一眼瞥過,一千兩百多個字,足夠支撐起一座供奉一千兩百神位的羅天大醮了。陳平安對此不置可否,此事成與不成,將來先問過李希圣再說。

如果煉字一千兩百個,是為落魄山憑空多出一座護山大陣,陳平安沒什么好猶豫的。但是陳平安有個想法,希望以后的太平山重建,能夠擁有這么一座山水陣法,這里邊涉及到道統的香火傳承。太平山老天君,女冠黃庭,李希圣,而陳平安只是做了件類似牽線搭橋的事情。所以陳平安必須先問過李希圣。

裴錢眼睛一亮,點頭道:“那我抓緊,爭取快些,不讓師父久等?!?/p>

陳平安欲言又止,算了,沒法多聊。

一般的純粹武夫,想要從山巔境破境躋身止境,是什么抓緊就有用的事情嗎?就像陳平安自己,在劍氣長城那邊逛蕩了多少年,都始終不覺得自己這輩子還能躋身十境了?事實上也確實如此,從早早躋身九境,直到離開劍氣長城,在桐葉洲腳踏實地了,才靠著承載真名,僥幸躋身十境,期間相隔了太多年。這也是陳平安在武道某一境上停滯最久的一次。

最早在云笈峰那邊的時候,崔東山私底下與先生陳平安有過一場閑聊。

“先生,大師姐自創拳招了,而且極有氣勢,名氣更大?!?/p>

“好事啊?!?/p>

“三招,皚皚洲雷公廟那邊

悟出一招,以八境問拳九境柳歲余,氣魄極大,寶瓶洲陪都附近的戰場第二招,殺力極大,一拳打殺個元嬰兵修,與曹慈問拳過后,又悟一招,拳理極高,這些都是山上公認的,尤其是與大師姐并肩作戰過的那撥金甲洲上五境、地仙修士,如今一個個替大師姐打抱不平,說曹慈也就是學拳早,歲數大,占了天大的便宜,不然咱們那位鄭姑娘問拳曹慈,得換個人連贏四場才對……”

“好的……”

外人很難想象,“鄭錢”作為某人的開山大弟子,但其實陳平安這個當師父的,就沒正兒八經教過裴錢真正的拳法。

真正一板一眼、好好指點弟子的拳招、拳樁、拳理,好像從來沒有過,一次都無。

姜尚真輕聲說道:“總共才三次機會,實在太難得了,山主這次還是稍稍急了。不管如何,剩余兩次,以后最好拿來逃命?!?/p>

陳平安搖頭笑道:“你不是純粹武夫,不曉得這里邊的真正玄妙。等我人身小天地的山川穩固之后,再來用此符,才是暴殄天物,收益就小了。不過剩余兩次,確實是要珍惜再珍惜?!?/p>

這道三山符,崔東山當然學了,陳平安還傳給了姜尚真,既是仙人境又是劍修的姜尚真就現學現用,在青虎宮里邊,當即畫了三張金符,跑了一趟太平山、照屏峰和天闕峰,神清氣爽,說天底下竟然還有如此“溫補神魂”的符箓,真真怪事,妙不可言。在天闕峰那邊,衣錦還鄉歸故里的陸老神仙,見著了“昔年好友”的陳公子和姜老宗主,熱淚盈眶,發自肺腑,陸雍感慨不已,說能活著,還能重逢,那這天底下以后就沒啥過不去的坎了。

天闕峰青虎宮可算半個遺址,只剩下個空架子,值錢家當都給搬空了,好在陸雍那趟逃難寶瓶洲,因禍得福,什么都掙著了,山上的名望,實打實的神仙錢,文廟那邊記錄在冊的一筆功德,與大驪鐵騎的香火情,可以說,也就是陸老神仙回家遲了,不然大泉王朝的那場桃葉之盟,到底誰當那山上君主,還真不好說。

陸雍當時一聽說陳公子需要一爐坐忘丹,幫忙送給蒲山云草堂的葉蕓蕓,老神仙立即拍胸脯保證說屁大事情,其實一封信送到青虎宮就可以了,等他翻翻黃歷,回頭挑個日子,立即開爐煉丹,清境山獨有的山水靈氣,還是有些的。姜尚真當時翹著二郎腿,喝著茶水,說陸老哥別忘了是一爐啊。陸老神仙眼睛一眨,立即埋怨道,啥?就一爐坐忘丹?那多不得勁,好事成雙,不煉個兩爐,筋骨都伸展不開。既然那黃衣蕓是陳公子和姜宗主的朋友,那就是咱青虎宮的頭等座上賓了,回頭兩爐丹,我親自給黃衣蕓送去,絕不讓她多跑一趟,蒲山要花錢買?開什么玩笑,真不把我陸雍當成是陳公子和姜宗主的朋友??!

期間陳平安拿出那方早就備好的印章,送給老神仙作為謝禮。

陸雍雙手接過印章后,一手掌心托印章,一手雙指輕輕擰轉,感嘆不已,“禮太重,情意更重?!?/p>

然后轉頭與陳平安埋怨道:“陳公子,下次再來天闕峰,別這樣了,禮物好是好,可如此一來,就真像是做客一般,陳公子分明是回自家山頭啊?!?/p>

裴錢坐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陸老神仙確實會聊天,一如當年,風采依舊。

到最后,陸雍才好像后知后覺,望向那個發髻扎成丸子頭的年輕女子,依稀可見她當年小時候的幾分眉眼。

陸老神仙記得很清楚,當年陳平安身邊跟著個黑炭小姑娘,那會兒陸雍就覺得十分古怪,隔斷山上山下的天闕峰護山大陣,是一座云海,登高之時,身陷其中,除非是陸雍這般的元嬰,不然哪怕是金丹客,都要如墜云霧,看不清任何景sè,可那個黑炭小姑娘就一直拿著根行山杖,拾階而上的時候,咄咄咄敲擊臺階,不斷四處張望,要么就是偷偷打量陸雍,而每當陸雍轉頭或是剛要轉頭,小姑娘就立即隨之轉頭,那會兒陸雍就篤定古靈精怪的小丫頭,是一棵修道的好苗子。

問題還不止這個,陸雍越看她,越覺得面熟,只是又不敢相信真是那個傳說中的女子宗師,鄭錢,名字都是個錢字,但畢竟姓氏不同。所以陸雍不敢認,何況一個三十來歲的九境武夫?一個在中土神洲連續問拳曹慈四場的女子大宗師?陸雍真不敢信??上М斈暝趯毱恐?,無論是老龍城還是中部陪都,陸雍都無需趕赴戰場廝殺搏命,只需在戰場后方潛心煉丹即可,所以只是遙遙瞥見過一眼御風趕赴戰場的鄭錢背影,當時就覺得一張側臉,有幾分眼熟。

陳平安笑道:“陸老哥,實不相瞞,我這個弟子,每次出門在外,都會用鄭錢這個化名?!?/p>

陸雍趕忙起身,竟是鄭重其事地打了個道門稽首,“眼拙了,是貧道眼拙了,見過鄭……裴大宗師?!?/p>

裴錢只好起身抱拳還禮,“陸老神仙客氣了?!?/p>

姜尚真當時看著道破天機后滿臉笑意的年輕山主,在那一刻,陳平安就像個書香門第里的長輩,一場科舉落幕后,在與某個久別重逢的官場好友,忍得住笑聲忍不住話語,于是來了那么一句,“家中晚輩頑劣不堪,才考中榜眼,前途一般不成材啊”……

而這些事情。

陳平安這個當師父的也好,姜尚真這個外人也罷,現在與裴錢說不說,其實都無所謂,裴錢肯定聽得懂,只是都不如她將來自己想明白。

因為落魄山和下宗,接下來就該輪到一大撥孩子的成長、以及某些年輕人的迅猛崛起了。

離開天闕峰之前,姜尚真單獨拉上那個惴惴不安的陸老神仙,閑聊了幾句,其中一句“桐葉洲有個陸雍,等于讓浩然天下修士的心目中,多出了一座屹立不倒的宗門”,姜尚真看似一句客氣話,說得那位差點就死在異鄉的老元嬰,竟然一下子就淚水直流,好像曾經年少時喝了一大口烈酒。

按照約定,云舟渡船緩緩去往寶瓶洲東南方向,姜尚真交給陳平安一枚渡船大陣樞紐印符,先前姜尚真正是靠這個,才能極快趕到蜃景城,只不過此舉,比較吃錢,需要消耗大筆谷雨錢,陳平安就沒打算收下,姜尚真就隨手丟出渡船,給陳平安一抓馭在手中,再讓姜尚真和裴錢護著渡船和所有孩子,陳平安頭戴斗笠,背劍身后,腰系養劍葫,深呼吸一口氣,單獨御風去往彩衣國。

故地重游。

第一次充滿了yīn煞氣息,宛如一處人煙罕至的鬼蜮之地,第二次變得山清水秀,再無半點煞氣,如今這次,山水靈氣好像稀薄了許多,所幸熟悉的老宅依舊在,還是有兩座石獅子鎮守大門,依舊懸掛了春聯,張貼了兩幅彩繪門神。

在這個夕陽西下的黃昏里,陳平安扶了扶斗笠,抬起手,停了許久,才輕輕敲門。

開門之人,不是那個熟悉的老嬤嬤,是楊晃,身邊跟著妻子。

陳平安抬手按下斗笠。

楊晃剛要說話,給妻子立即攥住袖子,楊晃便沒有開口言語。

陳平安很快摘下斗笠,笑道:“楊大哥,嫂夫人,很久不見?!?/p>

進了屋子,陳平安自然而然關上門,轉過身后,輕聲道:“這些年出了趟遠門,很遠,剛回?!?/p>

楊晃嘆了口氣,點頭道:“難怪?!?/p>

鬼魅之身的妻子鶯鶯,一腳重重踩在開口還不如閉嘴的丈夫腳背上。

鶯鶯笑道:“我去拿酒,你們先喝著,再幫你們燒幾個佐酒菜?!?/p>

陳平安笑道:“如果不介意,我來燒菜好了,廚藝還可以的?!?/p>

楊晃大笑道:“哪有這樣的道理,信不過你嫂子的廚藝?”

鶯鶯又是悄悄一腳,這一次還用腳尖重重一擰。楊晃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一個外鄉人,一個倀鬼一個女鬼,主客三位,一起到了灶房那邊,陳平安熟門熟路,開始生火,熟悉的小板凳,熟悉的吹火竹筒。鶯鶯去拿了幾壺存了一年又一年的自釀酒水,楊晃不好自己先喝上,閑著沒事,就站在灶房門口那邊,挨了妻子兩腳過后,就不知道如何開口了。

陳平安坐在小板凳上,手持吹火筒,轉頭問道:“楊大哥,老嬤嬤什么時候走的?”

楊晃說道:“好些年了,不過還好,除了惦念你怎么總也不來,沒什么牽掛。走之前,還叮囑我和鶯鶯,不要忘記年年釀酒,怕你哪天來了,喝不夠?!?/p>

陳平安說道:“那我回去的時候,多帶些酒水?!?/p>

楊晃猶豫了一下,“別多想,都還好?!?/p>

陳平安點點頭,突然站起身,歉意道:“還是讓嫂子燒菜吧,我去給老嬤嬤墳上敬香?!?/p>

小墳頭離著宅子不遠也不近。老嫗當年說過,離太遠了,不舍得。離得太近,犯忌諱。

在孤零零的墳頭,陳平安上了三炷香,直到今天看了墓碑,才知道老嬤嬤的名字,不好也不壞的。

楊晃原本還有些擔心陳平安,但是從頭到尾,就像楊晃先前自己說的,都還好。

回了宅子,桌上還是白碗,不用酒杯。陳平安喝酒還是不快,跟楊晃都不是那種喜歡勸酒敬酒的,但是雙方都沒少喝,一般不喝酒的鶯鶯也坐在一旁,陪著他們喝了一碗。

陳平安一邊小口喝著酒,一邊與楊晃聊天拉家常,問了些昔年那位劉太守和劉高華的事情,原來那位擔任清州刺史的劉大人,在官場平步青云,先前都做到了彩衣國的戶部尚書,如今已經告老還鄉了,劉高華這家伙辛辛苦苦,考了個同進士出身,但是后來仕途不順,就干脆辭官了,繼續游山玩水,等到一打仗,反而靠著祖蔭,主動為官,去了彩衣國兵部任職,后來更是去了大驪陪都的六部衙門任職,官不大,但是按照慣例,一個大驪朝廷的六品官,就等于藩屬國的三品大員了,劉老尚書前些年一直想著劉高華回彩衣國朝廷任職,去戶部先當個侍郎,不說什么報效故國家鄉朝廷,好歹撈個一門父子兩尚書的官場美譽,只是劉高華死活不樂意,讓老尚書氣得不輕。至于老尚書的大女兒,一個歲數老大不小的老姑娘,嫁了個窮書生,至于小女兒劉高馨,運氣差了些,當年成為神誥宗的嫡傳弟子,可惜在大戰當中,差點被打斷了長生橋,受傷極重,因為戰功,得以保留宗門嫡傳身份,養傷后就下山回到家中,雖然跌境厲害,年紀輕輕就一頭白發了,可在彩衣國還是掛了個供奉頭銜……

陳平安都一一記下。

不知怎么的,聊到了劉高馨,就聊到了同樣是神誥宗譜牒出身的楊晃自己,然后就又無意間聊到了老嬤嬤年輕那會兒的模樣。

陳平安想了想,神sè恍惚,無法想象。

這一頓酒,喝了足足一個時辰,陳平安沒醉,其實喝酒還沒他多的楊晃,倒是醉了個七葷八素。

這一夜,陳平安在熟悉的房間內休歇了幾個時辰,在后半夜,起床穿好靴子,來到一處欄桿上坐著,雙手籠袖,怔怔抬頭看著天井,云聚云散,偶爾收回視線望向廊道那邊,好像一個不留神,就會有一盞燈籠迎面而來。

大清早,陳平安返回屋子,背劍戴斗笠,養劍葫里已經裝滿了酒水,還帶了好多壺酒。

陳平安與夫婦二人告辭,說要去趟梳水國劍水山莊,請他們夫婦一定要去自己家鄉做客,在大驪龍州,一個名叫落魄山的地方。

楊晃答應下來,說一定會去。

昨天酒桌上,楊晃喝酒再多,還是沒聊自己曾經去過老龍城戰場,差點魂飛魄散,就像陳平安始終沒聊自己來自劍氣長城,差點回不了家。

大概正因為這樣,雙方才會一次次在酒桌上喝酒,還會約下次再喝。

陳平安沒有直接去往劍水山莊,因為按照當年的說法,整個山莊都會搬遷出去,是與古榆國接壤的一處青山綠水間,山莊原址則會變作梳水國僅次于五岳的一處山神府,而宋鳳山的妻子柳倩,會就地晉升為那處山頭的山神娘娘,神位品秩不高,但是屬于梳水國的正統封正,納入禮部山水譜牒。而且聽楊晃的說法,宋鳳山這些年劍術精進極多,已經成為僅次于松溪國青竹劍仙的江湖魁首,但是老莊主宋雨燒,已經不問世事很多年,因為如今再沒什么劍水山莊了,如果楊晃不是與神誥宗還有些關系,都不清楚宋雨燒的歸隱處,更不清楚這位梳水國老劍圣的孫媳婦,竟然能夠搖身一變,成為了坐鎮一方山水氣數的神祇。

在去往梳水國北境的山神廟之前,陳平安先御風趕路,悄然飄落在地,扶了扶斗笠,青衫背劍,走在了彩衣國和梳水國接壤的一條山野小路上。

只是沒想到原先的破敗古寺,也已經變成了一座嶄新的山神廟。

陳平安收斂氣息,走入香火平平、香客寥寥的山神廟,有些無奈,大殿供奉的金身神像,與那韋蔚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容貌稍稍成熟了幾分,再無少女稚氣,山神娘娘身邊還有兩尊神像矮了許多的侍奉神女,陳平安瞧著也不陌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混到這個份上,韋蔚挺不容易的,算是實打實的步入仕途、并且官場升遷了。

陳平安翻山越嶺無數,再禮敬各地山水神靈,也當真不愿意在這兒給知根知底的韋蔚燒香,就打算轉身離去,然后直奔北邊另外一座山神廟。

記得那女鬼韋蔚曾經埋怨這個世道,人難活,鬼難做。不知道如今當了享受人間香火的山神娘娘,會不會覺得輕松些。

一地山水氣象,正不正,陳平安還是看得出來個大概,所以就沒有“敘舊”的想法了。

只不過這位山神娘娘一看就是個不善經營的,香火寥寥,再這么下去,估摸著就要去城隍廟那邊賒賬了。

陳平安沒有走入大殿,只是在門檻外邊看了眼,就直接離開山神祠,只是當陳平安剛走出祠廟大門,便漣漪陣陣,憑空出現一位的祠廟陪祀神女,梳高椎髻,身材高挑,身穿一件云霧升騰的華美彩衣,若是給那些過路的落魄書生瞧見,這大概就是書上所謂的神女青睞了。

陳平安停下腳步,笑道:“恭喜?!?/p>

那個從山野鬼物變成一位山神侍女的女子,愈發確定對方的身份,正是那個特別喜歡講道理的年輕劍仙,她趕忙施了個萬福,戰戰兢兢道:“奴婢見過劍仙。我家主人有事外出,去了趟督城隍廟,很快就會趕來,奴婢擔心劍仙會

繼續趕路,特來相見,叨擾劍仙,希望可以讓奴婢傳信山神娘娘,好讓我家主人快些趕回祠廟,早些見到劍仙?!?/p>

陳平安搖頭道:“算了,我只是路過,就不打攪你們韋山神清修了?!?/p>

韋蔚肯定是在縣城隍那邊有借不還,府城隍求過多次,在那邊吃了閉門羹,只好求到了一州yīn冥治所所在的督城隍那邊。

那個高挑女子都帶了些哭腔,“劍仙前輩若是就此別過,不曾挽留下來,我和姐姐定會被主人責罰的?!?/p>

陳平安問道:“先前寺廟遺留神像如何處置了?”

她愣了愣,說道:“回稟劍仙,我家娘娘都小心歸攏起來了,說以后好拐騙……請求某個自家山神祠里邊的大香客,花錢重新修繕一座寺廟?!?/p>

陳平安點點頭,笑道:“山神娘娘有心了?!?/p>

拐騙?陳平安一聽就是那韋蔚的行事作風,所以歸攏破敗佛像一事,多半是真。

陳平安緩緩而行,走到祠廟外一棵青松下的長石條板凳落座,摘下斗笠,坐在了青石長凳一端,笑道:“坐下聊?!?/p>

那高挑女子趕緊施了個萬福,“奴婢萬萬不敢,劍仙自己休歇就是了?!?/p>

美sè什么的。自己和主人,在這個劍仙這邊,先后吃過兩次大苦頭了。虧得自家娘娘隔三岔五就要翻閱那本山水游記,每次都樂呵得不行,反正她和另外那位祠廟侍奉神女,是看都不敢看一眼游記,她們倆總覺得涼颼颼的,一個不小心就會從書籍里邊掠出一把飛劍,劍光一閃,就要人頭滾滾落。

陳平安沒打算等那韋蔚趕回山神祠,想了想,緩緩道:“我看先前兩位燒香的人,是梳水國路過此地的士子吧。你們這邊是兩國邊境接壤,官道就在祠廟地界內,多有商賈過路,山水景sè也秀美,還有不少光怪陸離的山水故事,如今世道太平,照理說走江湖的武林中人,錢囊鼓鼓的游客肯定不少,山神祠這邊的香火不該這么差才對?!?/p>

科場功名、官場順遂的文運,江湖揚名的武運,財源滾滾,美好姻緣,祈福平安,祛病消災,子嗣綿延,一地山水神祇,顯靈之事,無外乎這幾種。

那女子臉sè尷尬,小心翼翼醞釀措辭,才顫聲回答道:“我家娘娘暗中栽培過幾位江湖少俠,武功秘籍都丟了好些本,沒奈何都沒誰能混出大出息,至于文運、姻緣什么的……咱們山神祠這邊,好像天生就不多,所以我家娘娘總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至于那些個商賈,娘娘又嫌棄他們滿身銅臭,關鍵是每次入廟燒香,那些個男人的眼神又……反正娘娘不稀罕理會他們?!?/p>

陳平安笑道:“那我倒是有個小建議,與其求那些城隍暫借香火,穩固一地山水氣數,終究治標不治本,不是什么長久之計,只會年復一年,逐漸消磨你家娘娘的金身以及這座山神祠的氣運。只要韋山神在梳水國朝廷那邊,還有些香火情就行了,都不用太多。然后精心挑選一個進京趕考的寒族士子,當然此人的自身才情文運,科舉制藝本事,也都別太差,得過得去,最好是有機會考中進士的,在他燒香許愿后,你們就在其身后,暗中懸掛你們山神祠的燈籠,不用太過節省,就當孤注一擲了,將地界所有文運,都凝聚在那盞燈籠之內,幫助其夜游入京,與此同時,讓韋山神走一趟京城,與某位廟堂重臣,事先商量好,會試能考中同進士出身,就抬升為進士,進士名次高的,盡量往二甲前幾名靠,本身在二甲前列,就咬咬牙,送那讀書人直接躋身一甲三名。到時候他還愿,會很心誠,到時候文運反哺山神祠,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當然你們要是擔心他……不上道,你們可以事先托夢,給那讀書人提個醒?!?/p>

那女子先是聽得神采奕奕,兩眼放光,劍仙說得環環相扣,祠廟這邊照搬就是了,突然她哭喪著臉,急得直跺腳,道:“劍仙前輩,怕就怕這樣有才氣的讀書人,根本不會來咱們山神祠燒香啊?!?/p>

陳平安有些無奈,你和你家山神娘娘是做啥出身的,自己心里沒數?打家劫舍去啊,山水轄境內縣城、府城找不著合適的讀書種子,祠廟神女夜游地界,多天經地義的事情,在那大小驛站守著,隨時準備半路搶人啊。何況你們如今又不是害人性命了,明擺著是給人送文運去的天大好事,以前做得那么順暢,曾經來那古寺跟點卯似的,次次能遇到你們,如今反倒連這份看家本領都生疏了?山神祠如此香火不濟,真怨不著別人。

陳平安只好用相對比較委婉、同時不那么江湖黑話的言語,又與她說了些訣竅。

那女子聽得頻頻點頭,懂了懂了,茅塞頓開,這位劍仙前輩果然學究天人,除了不是那么憐香惜玉,真是處處都好。

陳平安站起身,道:“最后說幾句,煩請幫我捎給韋山神。這種山水官場的走捷徑,可一可二不可三,你讓韋山神多多思量,真想要既能造福一方,又功德圓滿金身無瑕,還是要在‘正本清源’四個字上下苦功夫。許多看似虧本的買賣,山神祠廟這邊,也得誠心去做,例如那些市井坊間的積善之家,并無半點余錢,哪怕一輩子都不會來祠廟這邊燒香,你們一樣要多多庇護幾分。天有其時,地有其才,人有其治。山水神靈,靈之所在,在人心誠。圣賢教誨,豈可不知?!?/p>

她施了個萬福,感激涕零道:“劍仙前輩的墩墩教誨,奴婢定當銘記在心?!?/p>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幫她糾正道:“諄諄教誨,諄諄,以后多讀書?!?/p>

她頓時漲紅了臉,羞赧得恨不得挖個地洞鉆下去。所幸那位年輕劍仙重新戴好了斗笠,一閃而逝。

在梳水國北境,陳平安見到了宋鳳山、柳倩夫婦二人,但是宋老前輩竟然出門遠游去了,去什么地方,什么時候回,都沒個準。

陳平安得知宋老前輩身子骨還算健朗之后,雖說此次未能見面,少了頓火鍋就酒,有些遺憾,可到底還是在心底松了口氣,在山神府留下一封書信,就要離開,不曾想宋鳳山竟然一定要拉著他喝頓酒,陳平安怎么推脫都不成,只好落座喝酒,結果陳平安喝得眼神愈發明亮,兩鬢微霜的宋鳳山就趴桌上不省人事了,陳平安有些愧疚,那位曾經的大驪諜子,如今的山神娘娘柳倩,笑著給出了答案,原來宋鳳山曾經在爺爺那邊夸下???,別的不能比,可要說酒量,兩個陳平安都不如他。

陳平安起身告辭,笑道:“這頓酒就別與宋老前輩說了,省得宋大哥下次躲我?!?/p>

柳倩微笑道:“陳公子,不然我與爺爺說,你們倆打了個平手?”

陳平安大手一揮,“不行,酒桌上親兄弟明算賬?!?/p>

柳倩突然說道:“陳公子,只要爺爺回了家,我們肯定會立即傳信落魄山的?!?/p>

陳平安點頭道:“到時候我會立即趕過來?!?/p>

柳倩輕聲道:“爺爺這些年幾次出門走江湖,都沒有帶劍,好像就只是出門散心?!?/p>

陳平安有些疑惑。

柳倩欲言又止。

陳平安說道:“沒什么不可以說的?!?/p>

柳倩以心聲言語道:“爺爺一直不相信,陳公子會在那場戰事的首尾,始終銷聲匿跡,所以爺爺很擔心你是出了意外?!?/p>

陳平安愣了愣,笑道:“知道了知道了,宋前輩肯定是既擔心我,又沒少罵我?!?/p>

陳平安扶了扶斗笠,以心聲說道:“等宋老前輩回了家,就告訴他,劍客陳平安,是那劍氣長城的最后一任隱官?!?/p>

柳倩呆滯無言。

哪怕是她的丈夫宋鳳山,都只聽說過倒懸山和劍氣長城,卻不清楚劍氣長城的“隱官”,意味著什么。

而她因為是大驪死士出身,才得以知道此事。她又因為身份,不可輕易說此事。

柳倩問道:“陳公子,那么……隱官陳十一?”

陳平安笑著點頭,“就是墊底的那個?!?/p>

柳倩想了想,問道:“我把鳳山喊醒,你們再喝幾壺?”

陳平安無奈道:“余著好了?!?/p>

最終柳倩看著那個大步離去的背劍青衫客,她都忘了送一程。

她只是想著,等爺爺回了家,曉得此事,又得吹噓自己的眼光獨到了吧。

這么多年來,爺爺其實既擔心,又挺傷心的,因為對于爺爺來說,好像自己不在江湖了,可只要那個年輕人身在江湖,江湖就還是那座江湖。行走江湖,會翻老黃歷,會講老規矩,會懂老講究,這樣的老江湖里邊,始終有個讓老人心心念念寄予厚望的年輕人。有次爺爺拉著鳳山和她,爺爺吃火鍋,都沒下幾筷子,就喝高了,說那小子只要活著,自己就沒啥好生氣的,所以千萬別不敢來喝酒,吃頓火鍋,給一個老頭子罵幾句,算得了什么。

一座偏遠小國的武館大門口。

一襲青衫大半夜使勁敲門。

一個館主嫡傳弟子的再傳弟子,年輕人睡眼惺忪跑來開了門,沒好氣道:“找誰?”

如今大驪的官話,其實就是一洲官話了。

背劍男子笑道:“找個大髯游俠,姓徐?!?/p>

那個年輕人白了一眼,“武館沒啥大胡子的游俠,我家館主倒是姓徐。你這是……問拳?上門切磋的話,明兒再來。大半夜的,沒這樣的江湖規矩。還有說好了啊,我那祖師館主已經金盆洗手了,要論拳腳功夫,你得找我師父,而且勸你別沖動,我師父是出了名的拳頭重,尤其是鞭腿颯颯的,一腿下去,碗口粗的硬木都給踹斷!你別以為背了把劍,就了不起……對了,這把劍啥材質啊,精鐵鑄造?幾兩錢買的?能不能給我瞧瞧?”

那人搖頭道:“我找徐大哥喝酒?!?/p>

年輕人給氣得不輕,“又是大胡子,又是徐大哥的,你到底找誰?”

虧得自己的館主祖師爺是個讀過書,武館上下幾十號人,個個耳濡目染,不然老子都不曉得“大髯”在說個啥。

那人笑道:“找徐遠霞?!?/p>

年輕武夫堵在門口,“你誰啊,我說了祖師爺已經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

沒辦法,聽師父私底下說,自家祖師爺當年剛開館立足那會兒,與人問拳切磋,就沒贏過幾場,所以早年唯一撈到手的,就是個“逢拳必輸徐大俠”的江湖綽號。虧得師父和幾位師伯師叔,拳腳功夫比較過硬,用江湖同道的說法,就是拳腳不凌厲,挨打很本事,所以好歹是把武館的名號給立起來了,這些年武館生意還不錯??墒亲鎺煚斎_不行,收徒弟也一般,唯獨吹牛的本事,獨一份,說他還很風流倜儻的當打之年,在江湖里遇到兩個朋友,那才算得到他的拳法真傳,一個拳快,一個拳慢,擱在咱們這邊的江湖,能從山腳打到山頂,那些個飛來飛去的山上神仙都攔不住。畢竟是師父,或者是祖師爺,又是管著錢袋子的館主,老人家說啥就聽啥,還能如何。

一個身形佝僂的老人,滿頭白發,深夜猶春寒,上了歲數,睡眠淺,老人就披了件厚衣衫,站在演武場那邊,怔怔望向大門那邊,老人睜大眼睛后,只是喃喃道:“陳平安?”

陳平安抬起手,踮起腳跟,使勁揮了揮,一個閃身,從側門就跨過了門檻,留下個眼前一花便不見人影的年輕武夫。

陳平安快步走向徐遠霞。

那個老人大笑著走向年輕劍客,一個轉身,胳膊環住陳平安的脖子,氣笑道:“小子才來?!”

陳平安給拽得身體稍稍歪斜,抬起手,想要輕輕拍打老人的后背,只是猶豫了一下,就只是擱放在了昔年大髯游俠的肩膀上。

武館門外。

裴錢,姜尚真,再加上一個死皮賴臉的白玄,三人都是偷摸過來的,就沒進去。

看大門的那個年輕武夫,看了眼門外那個長相很像有錢人的中年男子,就沒敢嚷嚷,再看了眼那個發髻扎成丸子頭的好看女子,就更不敢說話了。

白玄輕聲問道:“裴姐姐,這家伙誰啊,敢這么跟曹師傅不客氣,曹師傅好像也不生氣,反而膽子小小的,都半點不像曹師傅了?!?/p>

裴錢輕聲道:“是我師父很敬重的一個江湖朋友?!?/p>

白玄疑惑道:“曹師傅都很敬重的人?那拳腳功夫不得高過天了??晌铱催@武館開得也不大啊?!?/p>

裴錢笑著沒說話。

姜尚真已經斜靠門口,雙手籠袖,笑瞇瞇問道:“這位小兄弟,你有沒有師姐或者師妹???”

那個年輕人嘆了口氣,搖搖頭,大概是給勾起了傷心事,一不小心就說出了真相,“我師父一喝酒就發酒瘋,只要見著女子就哭,怪滲人的,所以以前有兩個師姐,結果都給嚇跑了。祖師爺他老人家也沒轍?!?/p>

姜尚真恍然點頭道:“那你師父與我算是同道中人啊?!?/p>

年輕人疑惑道:“都喜歡發酒瘋?”

姜尚真笑道:“你小子挺會聊天啊?!?/p>

年輕人眼角余光打量了一眼那門外女子,大聲道:“我是讀過書的?!?/p>

白玄小聲道:“裴姐姐,這小子對你有意思。好家伙,這份眼光,硬是要得?!?/p>

裴錢低頭,微笑道:“白玄,你怎么還不練拳?”

白玄雙手負后,搖頭晃腦道:“不著急啊,到了落魄山再說唄,曹師傅可是都講了的,我要是學了拳,最多兩三年,就能跟裴姐姐切磋,還說以前有個同樣姓白的,也是劍修,在裴姐姐你這邊就很英雄氣概,曹師傅讓我不要浪費了這個好姓氏,爭取再接再厲?!?/p>

裴錢點點頭,“你跟那個白首確實挺像的?!?/p>

白玄嗤笑道:“他像我才對吧?!?/p>

裴錢笑道:“反正都差不多?!?/p>

白玄總覺得裴錢話里有話。

姜尚真瞥了眼那個白玄,小小年紀,確實是條漢子。

武館內,酒桌上。

這輩子喝酒,除了在倒懸山黃粱福地那一次,幾乎就沒怎么醉過的陳平安,竟然在今夜喝得大醉酩酊,喝得桌對面那個老人,都以為自己才是歲數年輕的那個,酒量不好的那個。讓徐遠霞都以為是很多年以前,自己還是豪氣干云的大髯刀客,對面那個酒鬼,還是少年。

看網友對 第七百六十一章 老了江湖 的精彩評論

29 條評論

  1.  沙發# 張敬源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第一

  2.  板凳# 陳保安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這章整體還不錯,就是倉促了些,分成兩章多加些細節會更好

  3.  地板# orz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第一,你火星了

  4.  4樓# 匿名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板凳

  5.  5樓# ssc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567890,是嗎?

  6.  6樓# 聽風就是雨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我來了

  7.  7樓# SevenD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第一?

  8.  8樓# 陳劍仙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我乃劍仙,我怕誰?

  9.  9樓# 問我春風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我最近買了劍來實體書,從頭到尾看了全部重溫一遍。哈哈哈哈,喝酒的時候,游俠還是當初那個大刀在手豪氣干云的大鬢游俠,草鞋少年還是當初的那個草鞋少年,估想著小道士還是當初那個嚷著不喝酒卻已經在游俠背上說著醉話的小道士。

  10.  10樓#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一道人間煙火

  11.  11樓# 難得第一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江湖夜雨十年燈

  12.  12樓# 還是第一 : 2020年06月03日 回復

    桃李春風一壺酒

  13.  13樓# 陸地劍仙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小米粒的自傳要出版了?求啞巴湖大水怪實體書!

  14.  14樓#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還是曾經的那個少年

  15.  15樓# 落魄山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陳好人咋不帶上小米粒去耍耍哩,米粒大點事兒,難道是那勞什子三山符不讓帶人跑路

  16.  16樓# 歸鄉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米粒完蛋了,到時候山主回來才發現結果拐回來了九個人,哭死了

  17.  17樓# 一頁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徐遠霞-陳平安-張山峰

    這三個兄弟我站一輩子

  18.  18樓# 道心固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人心安。一心一意、純粹如一!

  19.  19樓# 蓮花小人兒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落魄山吉祥物不光護佑落魄山,也祝福各位書友,哈哈哈

  20.  20樓# 匿名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徐大哥,小子來晚了

  21.  21樓# 阿良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江湖兄弟情

  22.  22樓# 指釋風華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莫得感情

  23.  23樓# 小陳十一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徒兒很快就要撂倒師傅了,這…這老臉往哪擱??!

  24.  24樓# 涼涼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涼涼

  25.  25樓# 匿名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祖師堂議事,說一個月後就一個月後 絕不拉稀擺帶

  26.  26樓# 一騎絕塵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歲月催人老,期待更新

  27.  27樓# 匿名 : 2020年06月04日 回復

    久別重逢,也太棒了

  28.  28樓# 江湖老黃歷 : 2020年06月05日 回復

    酒鬼少年郎

  29.  29樓# 666 : 2020年06月05日 回復

    真就一月后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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