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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為哪般

霜降試探性問道:“我用一大塊金身碎片,與隱官老祖換個結契的小故事?”

故事其實不小。

只看解契一事,陳平安就用到了上古斬龍臺行刑的斬勘刀,以一張青sè符紙承載鮮血,取一滴心頭精血,還要剝離出三魂七魄各一縷,灌注末尾署名當中。

尋常修道之人的結契解契,可不需要折騰出這么大的動靜。

要是這種買賣都不做,霜降覺得自己容易遭天譴。

陳平安卻沒興趣做這筆買賣,有了那位金精銅錢老祖化身的長命道友,她極有可能擔任落魄山記名供奉,家有聚寶盆,如今陳平安覺得自己十分淡漠名利,絕不至于見錢眼開。刑官走了,老聾兒跟著離開,此處所有的天材地寶,長腳再多,也跑不出一座牢獄天地。陳平安一直想要問老大劍仙,為何不將此地家底掏空,交給避暑行宮打理,或是搬去丹坊處置,可惜老大劍仙根本不給機會,每次現身露面,陳平安的下場都不太好。泥菩薩也有幾分火氣,包袱齋在哪里不可以開張?除此之外,將來歲月悠悠,可能會沒個盡頭,總得找點事情做,比如數錢,比如煉物。

陳平安手腕翻轉,祭出那枚材質奇異的五雷法印,托在手心,雖然不過棗核大小,但是隱隱有雷鳴,五彩流光,氣象森嚴,天然壓勝鬼魅穢-物。

與那仿造白玉京寶塔和劍仙幡子一樣,陳平安都不敢大煉為本命物,只是中煉,一來沒必要大煉,再則也不敢貿然行事。終究是從離真那邊得來之物,擔心萬一。如那松針、咳雷,也是得手極久之后,才從中煉變為大煉。當然不是信不過劉景龍和袁靈殿,而是大煉之物,不比尋常,除了會單獨占據一整座本命竅穴,還會分走修士靈氣,而這兩件事,對于一個開府不多、靈氣積蓄不夠深厚的下五境練氣士而言,就是天大的難題。

陳平安如今作為五境修士,氣府數量其實不算少,可光是為了長生橋煉化的五行之屬,就分去五座,皆需以靈氣勤勉煉化,又能有多少的盈余靈氣,可以被陳平安拿來“封賞群臣”?這就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不然單開一座水府,以陳平安遠游路上的一眾機緣所得,綠衣童子們絕不會如此無所事事,例如那瓶蜃澤水丹的補給,每次水府久旱逢甘霖,靈氣卻依舊需要分給山祠、木宅等地一部分。

可即便是中煉此印,陳平安相信僅憑這件山上重寶,在那寶瓶洲藩屬小國,當個斬妖除魔、術法通天的神仙老爺,沒半點問題。而且即便行走山澤荒野,也會被當作譜牒仙師,因為修行五雷術,一旦術法道訣不夠正宗,很容易就會傷及五臟六腑,日積月累,體魄殘缺,并且不可逆轉,比如那目盲道人賈晟,便是因為修煉旁門雷法,傷了一雙眼睛……想到這里,陳平安啞然失笑。

陳平安突然問道:“不是金沙?”

霜降掏出一顆柑橘大小的金身碎塊,輕輕拋著。這等分量的寶物,可不常見,鑿山取寶,老費勁了。

陳平安左手駕馭五雷法印,右手伸手一抓,將那金身碎塊從化外天魔手中取來,攥在手心,片刻之后,就以煉三山道訣,將金身碎塊煉化出一滴金sè水滴,再以手指接住,輕輕抹在那枚五雷法印十六字真言的“攢”字上,如寺廟道觀給神像貼金。

在此貼金過程,陳平安五座本命竅穴,皆有一絲靈氣自行流轉,如獲敕令,來往手心,升騰而出,縈繞五雷法印,幫忙淬煉那一滴金sè水珠融入法印,比起單獨以煉物仙訣貼金,速度要快上一大截。這就是一位修道之人,拼出五行之屬本命物的優勢所在,種種玄機,妙不可言。

陳平安收起法印和金身碎塊,說道:“我家鄉是那驪珠洞天,小時候,一個大雪天的深夜,我剛好做了個噩夢嚇醒,然后就聽到家門口那邊有動靜,似乎聽到了細微的嗓音,那夜風雪大,所以聽著不真切,只覺得很滲人,其實我當時很猶豫,不知道是該出去,還是躲在被窩里,也想過宋集薪是不是其實也聽到,他膽子大,會比我先出門,后來我還是畏畏縮縮出去了,然后救下了一個……”

說到這里,陳平安突然不知道應該如何定義稚圭。

霜降熟稔陳平安的諸多心路歷程,道破天機:“她不找那皇子宋集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她選擇從泥瓶巷西邊巷口走入,入巷艱難,哪怕一門之隔,已經力竭,所以倒在了你家門口,未能敲響宋集薪的院門,這就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大道緣分。還有一種,則是她從顧璨家走入泥瓶巷,到了宋集薪家門口,臨時改變主意,因為與一位大驪宋氏的龍子龍孫結契,約束多,說不定只能簽訂真正的主仆契約,生死操之于他人之手,對于天地間最后一條真龍余孽而言,并不是一個如何舒心的選擇。她被你救下之后,偷偷與你結契,因為你本命瓷已碎,神魂孱弱,結契一事,神不知鬼不覺。她就可以安安穩穩,鑿壁偷光,”

陳平安點頭說道:“的確是這樣?!?/p>

“我的隱官老祖唉,哪有你這么做買賣的?!?/p>

霜降扼腕痛惜道:“你與那化名稚圭的女子,雙方可是一樁平等契約,前邊吃虧越大,后邊享福就越多,隱官老祖你到底怎么想的?明擺著只要再熬熬,在那解契書上寫得莫要如此決絕,將來你老人家可就是苦盡甘來的大好歲月了!簡直就是躺著破境,在那書簡湖,那坑你不淺的孽種泥鰍,如何反哺顧璨體魄神魂,隱官老祖你豈會不知?”

白發童子說得唾沫四濺,手舞足蹈,“不管那王朱,早年如何竊取你的命理氣數,越是得道,天下事越講個有借有還,這是定理,所以她只要得以真正化龍,你就算功德圓滿,是天底下最名副其實的一樁扶龍之功,從今往后,你能夠獲得一筆細水流長的收益。她每次破境,更會反饋結契之人,結金丹、養元嬰,算得什么難事。單說天然壓勝蛟龍之屬、甚至是水神湖君一事,哪個修道之人,不夢寐以求?”

陳平安站起身,緩緩散步,微笑道:“我只知道,施恩與人,莫作施舍想。我當年不知道結契一事,只知道救下她,是隨手為之?!?/p>

僧人托缽化緣,是為結緣。道家也有一飲一啄,莫非天定的說法。

霜降小心翼翼道:“隱官老祖,你是儒家門生,君子施恩不圖報,我勉強可以理解??墒撬δ愣嗄赀\道不濟,你仍然愿意以德報怨?會不會有那爛好人的嫌疑?”

陳平安搖頭道:“事有緩急輕重之分,一來她稚圭在我心中,就只是個鄰居,遠遠比不上寶瓶洲大勢重要。再者,以德報怨?你很清楚,這其實與我的根本學問是相悖的,事分先后,錯分大小,都得講明白了,再來談原諒、寬恕?!?/p>

陳平安停頓片刻,手心抵住那把斬龍行刑之物的刀柄,笑道:“假設大事已了,你讓她現在站在我面前試試看?”

霜降現在一聽到“試試看”三個字就頭疼。

陳平安繼續說道:“如果撇開是非、yīn謀不談,一事歸一事,只說我與宋集薪和稚圭當鄰居,其實沒你想象得那么糟糕,甚至可以說,有他們在隔壁生活,我對活下去,會有些額外的盼頭,好歹知道了百姓人家的好日子,約莫是怎么個過法,不缺錢花,衣食無憂。灶房砧板上,以菜刀剖魚鱗的聲音,或是大太陽,以木棍輕輕敲打竹竿上的厚實被褥,你聽過嗎?都很動聽的。我不曾念書識字,就已經聽說了不少書上言語,就歸功于宋集薪的無聊背書?!?/p>

當時年少,陳平安一切都被蒙在鼓里,所想之事,只是一日兩餐的溫飽,夏日怕中暑,冬天衣衫單薄最畏寒,春怕年味,秋愁田地少。

與那鄰居那對主仆相處,能幫忙的,泥瓶巷少年都會幫,例如路上遇到了,幫稚圭挑水,幫著曬書在兩家之間墻頭上。宋集薪那會兒作為“督造官宋大人的私生子”,好像有花不完的錢,那些錢又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宋集薪怎么開銷都不會心疼,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

泥瓶巷太窄,宋集薪又是個喜歡享福的,還是個怕麻煩的,從來只會讓稚圭一車車購置柴禾、木炭,一勞永逸,對付掉一個寒冬。

陳平安如果瞧見了,也會幫忙。那會兒,好像氣力不支的稚圭,也會拎著裙角,跑去宅子門口那邊,喊陳平安出門幫忙。

陳平安也不會拒絕,做這些瑣碎事情,不是有什么念想,恰恰相反,正因為規規矩矩,對身邊所有人都是這般,視為理所應當,陳平安做起來,才會衣衫沾泥、炭屑,心眼干凈。更何況相較于為鄰居的搭把手,陳平安為顧璨家里,所做之事,更多。

何況那個時候的草鞋少年,對于男女事,那真是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所以宋集薪那么個小肚雞腸的同齡人,也不曾覺得陳平安對稚圭有什么想法,只會對劉羨陽和馬苦玄,敏感且敵視。

偶爾稚圭在隔壁院子擇菜,也會試探性與陳平安言語,她會說你幫了顧家娘倆那么多,你好歹要些酬勞,哪怕不是銅錢,她家莊稼地都是你在打理,那些收成,討要幾升白米之類的,總是在理的,如果那狐媚子的婆姨這都不答應,那就是她做人有問題,盡想著占你陳平安的便宜,小鎮的長工短工,幫忙紅白喜事,哪里不能掙錢。

宋雨燒曾經在吃火鍋的時候,醉醺醺說過一番言語,當時陳平安感觸不深,如今已是而立之年的陳平安,不是少年許多年。

再去細細咀嚼一番,就嚼出許多余味來。如飲一碗陳年酒釀,后勁真大,隔著好些年,都留著酒勁在心頭。

年輕時記性好,每逢思鄉,人事歷歷在目,心之所動,身臨其境,宛如返鄉。

上了歲數,記憶模糊,每逢思鄉,反而感覺離鄉更遠。人生無奈,大概在此。

霜降笑著點頭,“市井的雞毛蒜皮,我還真懂得不少?!?/p>

陳平安打趣道:“堂堂飛升境大修士,也會知道這些?”

按照它先前與陳平安所講的那個人生故事,作為流民孤兒的“小草”,漂泊不定,隨時被霜雪凍殺,僥幸被一個殷實門戶,收為奴仆,再給少爺當書童,因緣際會之下,被隱于市井的塾師相中根骨資質,賜名霜降,踏上修行之路,在這期間,確實是該知道許多民間疾苦的。

但是陳平安根本不信它那套說辭。

霜降揉了揉臉頰,“世間如我這般命苦的飛升境,好似啃泥吃屎長大的可憐蟲,不多見?!?/p>

陳平安點頭道:“要對一位五境練氣士喊老祖,是命苦?!?/p>

在臺階那邊,化外天魔雙手叉腰,大義凜然道:“隱官老祖,我不許你老人家如此妄自菲??!”

陳平安再次祭出那枚五雷法印,對霜降說道:“與捻芯前輩說一聲,開工做事,先幫我將此物挪窩到掌心,我如今自己也能做成,卻太過耗費光yīn,只能耽誤她拆衣了?!?/p>

霜降與那個忙著拆解法袍的小姑娘打了聲招呼。

陳平安來到臺階上,輕輕卷起左手袖管。

霜降蹲在一旁,道:“瞅瞅,隱官老祖這條胳膊,真是學問多多,凡俗女子,眼拙,興許看不出門道,卻契合金枝玉葉的高妙之說,內里全是得道高真的神光流彩,能眼饞死那些個識貨的山上仙子。以后隱官老祖遠游四方,多穿幾件法袍才行,不然鴛鴦債會很多的。要我說啊,光是遮掩手臂不頂事,就憑隱官老祖這面容,這身材,這談吐,這風采,得學那刑官,不然仙子們一個個見之傾心,心神搖曳,魂不守舍,心湖上小鹿亂撞,蹦蹦跶跶,漣漪蕩漾面緋紅,隱官老祖自然不會動心,可終究是件煩人事,就像那結契一事,”

陳平安問道:“老聾兒就是這么被你念叨煩的?”

霜降嬉笑道:“那孫兒,修心不夠,是個廢物?!?/p>

捻芯趕來后,幫著陳平安將那枚五雷法印,更換“洞天”,從山祠挪到掌心紋路處的一座“山岳”之巔。

旗鼓相當的修士廝殺,一瞬之差,就是生死之別。

不光是能夠讓陳平安施展這一門雷法更為迅猛,還可以讓陳平安更快適應五件本命物的勾連銜接,一經施展,五雷攢簇,天威浩蕩,造化萬千。

練氣士更換一件中煉之物的擱放位置,卻并不簡單,需要臨時開鑿出一條“驛路”,自然會傷筋動骨,只是相較于縫衣真名,還算小事。

陳平安不但無需捻芯以繡花針釘死魂魄,還可以念頭隨意,言語無礙,問道:“這件五雷法印,材質是什么?”

材質古怪,紋理似美木,質地卻如碧玉。

捻芯只認出這是一塊雷擊槐木。

雷擊木,此物在浩然天下,并不罕見,市井鄉野皆有,富貴之家,還會重金求-購,去道觀請法牒道人,幫忙雕刻成木牌,讓家中孩子攜帶在身,便可以不著臟東西,鎮煞辟邪,就像身上“請了一位門神”。

陳平安詢問無果,轉頭望向胸有成竹的化外天魔。

霜降不愧是飛升境,見多識廣,笑道:“是雷擊槐木不假,又大不簡單?!?/p>

說到這里,霜降故作沉思狀。

陳平安說道:“一顆雪花錢?!?/p>

雖是蚊子腿肉,可從陳平安這邊掙錢,何其不易,霜降這才一拍腦袋,恍然說道:“不是尋常雷擊,更不是尋?;蹦?。一般材質極好、品秩極高的雷擊木,這‘攢簇五雷,總攝萬法。斬除五漏,天地樞機’十六字,應該是分別篆刻在四面才對,不然根本承載不住這份雷法真意。訣竅所在,就在于這槐木,曾是一處槐府所在,類似一座袖珍福地,鬼魅齊聚為窟,狐蛇扎堆成窩。故而必然是一位精通五雷正法的得道之人,傾力降妖除魔的凌厲手段,才造就了這樁天大機緣,然后被那人從廢墟中撿取此槐,雕琢為印,刻出蟲鳥篆十六字,并且只是作為作為‘天地樞機’其一的法印底款?!?/p>

陳平安側頭凝視“行走”于經脈之中的那枚法印,從山祠去往肩頭,再沿著手臂,被捻芯一路牽引法印移去掌心扎根。這個過程就像犁地翻田,開墾田地,卻是修道之人的筋骨血肉。

霜降在旁托著腮幫,緩緩道:“法印六面,制式古老,因為皆有篆文圖案,屬于極其罕見的‘六滿印’,又被稱為‘月盈印’。月盈而虧嘛,不然這種法印,也太過霸道了些,早就大小山頭人手一顆了。所以隱官老祖如果以此物對上強敵,開銷不小,容易使得法印雷法式微,神光黯淡,真意衰減,所幸事后可以修繕品相,例如山水神祇的金身碎片。反正隱官老祖不缺此物,真是天命所歸!”

霜降嫌棄凝神關注那枚法印太麻煩,容易讓隱官老祖分心,它便雙指并攏,輕輕擰轉,法印顯化在陳平安眼前,變得巴掌大小,清晰入目。

它以心念輕輕旋轉那顆法印,娓娓道來,“法印四面,總計刻有三十六尊神靈畫像,雷神電母,風伯雨師,云吏靈官,天人神官等古老圖案,皆在法印此山中。九是一個大數字,這就又是‘月盈印’的一個絕佳作證。一般煉師,真不敢如此胡來?!?/p>

“除了印章底部的地款十六字,原本該有天款,只是不知為何被削去一截,大傷品相,也使得這枚五雷法印威力驟減。不然此物,該是那宗字頭仙家祖師堂的供奉之物,壓勝山水,汲取氣運,甚至有可能會成為一顆傳法印?!?/p>

霜降感嘆道:“沒了至關重要的天款,品相大跌,十分可惜!”

做人忌諱個十全十美,收藏一事,卻是恰好相反。

陳平安說道:“能否自己補上天款?哪怕威勢不增絲毫,嚇唬人,總是可以的。再說哪天真要山窮水盡缺錢花了,是不是篆刻齊全的六滿印,會是兩種價格?!?/p>

霜降心中唏噓,瞅瞅,這樣的隱官老祖,如何讓人不欽佩?如何能夠讓那位長命道友不心儀?

隨便念頭一起,好像就要斬除五漏,隱官老祖真是個天生的修道胚子。

可惜不是在青冥天下,不曾早早遇到隱官老祖,不然這會兒,陳平安就要喊自己老祖了,只是想象一番,就美。

霜降呵呵傻笑幾聲,抹了抹嘴,趕緊轉過頭,伸手覆臉,使勁揉搓一番,再轉頭,就是一本正經的模樣了,畢恭畢敬說道:“隱官老祖雖然精通刻章,可這天款銘文,還真做不來?!?/p>

陳平安點點頭,沒有失落,反而釋然。

運道過于好,就是大憂患。需要好好反省一番所處境地了。

捻芯說道:“行了?!?/p>

縫衣人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毫不拖泥帶水。

如今唯一能夠讓她留下的事情,就是陳平安改變主意,不再有那腦子有坑的男女大防。一個修道之人,需要哪門子的守身如玉,迂腐古板得像個老學究了。只是捻芯總不能強行扒了陳平安的衣服,倒是有些埋怨那霜降的本事不夠,當初若是能通過那頭七條尾巴的狐媚子,與陳平安多做些事情,可能她如今縫衣,就不會這般美中不足。不過話說回來,若是被一個狐魅蠱惑了人心,年輕人走不到牢獄當中,成為不了劍氣長城的隱官。

陳平安緩緩抬起手掌,祭出那顆五雷法印,一時間五雷攢簇,一只潔白如玉的手掌四周,宛如掌上小天地,電閃雷鳴、云生水起,隱約可見三十六尊神靈的縹緲身形,各含法旨。

陳平安轉頭望向化外天魔,笑瞇瞇招手道:“來來來,讓老祖宗摸一摸你的小狗頭?!?/p>

霜降哀嘆一聲,乖乖歪過腦袋,伸長脖子,然后情真意切道:“隱官老祖,我這么不惜性命、每天都在慷慨赴死的忠心隨從,要多多珍惜啊?!?/p>

陳平安翻轉手腕,將一枚五雷法印重重拍向化外天魔的頭顱上。

轟然一聲,化外天魔在原地蕩然無存,陳平安一身衣袖震蕩,罡風吹拂鬢角,只見他化外天魔在臺階下方不遠處,重新凝聚身形,法袍之上猶有雷電殘余,使得它兩眼翻白,渾身抽搐,如醉漢一般,雙手向前摸黑一般,搖搖晃晃走上臺階。

陳平安知道自己這一手,根本無此能耐,自己未能修行五雷正法,沒有上乘道訣輔佐,就沒有足夠的道法真意,怎么可能讓一頭化外天魔如此狼狽,所以問道:“結結實實打中一位練氣士,可以擊斃什么境界的,觀海境?龍門境?”

霜降一路小跑上臺階,說道:“若無法寶庇護,隱官老祖這一巴掌下去,不傷品相半點,尋常龍門境,就得當場斃命!”

陳平安又問道:“如果我不惜代價?舍了法印不要?”

霜降說道:“尋常元嬰修士,也要少掉半條命,與隱官老祖對敵,只要少掉半條命,也就等于沒命了?!?/p>

陳平安輕聲道:“尋常?!?/p>

霜降無奈道:“確實小有遺憾,

?”

霜降說道:“此事還真就隨意了?!?/p>

陳平安的長生橋已經重建妥當,躋身中五境,隨時隨地。

如果說陳平安身為純粹武夫,錘煉在身武運,是開山之舉,那么跨過一道修行大門檻,躋身洞府境,就是開府。

是在牢獄天地成為一位中五境神仙,還是離開牢獄,皆可。

一個洞府境的開府,遠遠沒法子跟躋身遠游境相提并論,尤其是在劍氣長城,估摸著就像是往湖水里砸下一顆小石子,無人在意。

可如果陳平安不曾成為劍修,根本不敢擅自開府躋身洞府境,理由很簡單,劍氣長城,劍氣太重!

對于劍修之外的練氣士,大道壓制,無處不在,只會讓練氣士倍感不堪重負。

所以不是劍修的外鄉下五境練氣士,登城游歷鬧出來的笑話,數不勝數,一著不慎,還有那性命之憂。

需要身邊扈從、供奉時刻護道,在本土劍修眼中,都是些沒斷奶的小崽子。

所以浩然天下對劍氣長城的觀感不佳,也絕非純粹是浩然天下練氣士的一方偏見使然。

那撥仙家豪閥出身的天之驕子,越是年輕的,在家鄉越是習慣了身邊的吹捧,結果一到劍氣長城,不說什么言語沖突,光是劍仙劍修的那些或冷漠或鄙夷的眼神,就夠他們吃上一壺的了,肯定要畢生難忘。

劍氣長城的排外,從天地劍氣、遠古劍仙意志凝聚而成的劍道氣運,都對浩然天下極不友好,至于劍修對浩然天下的觀感,更是糟糕至極。

隱官蕭愻,洛衫,竹庵兩位隱官一脈的掌權劍仙,看守大門的抱劍漢子張祿,再到龐元濟、齊狩這些年輕天才,哪個不對浩然天下心懷敵意,都已經不是有無好感那么簡單了。孫巨源這樣的劍仙,終究是少之又少。結果臨了,遇上苦夏劍仙領銜的中土邵元王朝那撥年輕劍胚子,很快就又變得印象大惡。

陳平安的弟子學生當中,裴錢那是不可以講道理的,到了劍氣長城,如魚得水,渾然不覺。

崔東山境界高,是不在意。

其實最不適應的,是已經成為練氣士的曹晴朗。但是在劍氣長城那段歲月,少年在跨過大門之后,就沒有讓旁人覺得他有一絲不自在。

所以陳平安一直覺得自己有三件事,罕逢敵手,比當包袱齋更有天賦神通!

找媳婦。

取名字。

收弟子。

陳平安突然又問道:“躋身洞府境,會不會讓我的兩把本命飛劍,殺力更大?尤其是籠中雀的小天地,能否跨上一個大臺階?”

霜降再次神sè尷尬。

實在是在一位飛升境眼中,這點境界提升,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至于那把籠中雀的小天地,跟陳平安實打實的境界高低,有關系,卻極小。

再者陳平安的敵人,除了云卿、清秋在內的五頭上五境大妖,其余全部是元嬰劍修妖族,成不成為中五境,一樣意義不大。

不過既然隱官老祖都這么在意那點“提升”了,霜降就立即心思急轉,絞盡腦汁,爭取說些感天動地的好聽言語,為自己亡羊補牢,“當然更大!五境與洞府境的一境之差,到底不比尋常,更何況隱官老祖的那兩把本命飛劍,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相互輔佐,攻守兼備……”

陳平安思量片刻,說道:“那就在這里破境好了。你幫我留心痕跡,找出十座氣府的儲君之地。找出五座以下,包括五座,半顆小暑錢,五座以上,都算一顆小暑錢。你要是找出了十座,卻只與我說六座,也沒問題??扇绻蛔颊也坏?,那就別怪我做買賣二掌柜了?!?/p>

霜降拍胸脯震天響,“一座都找不出的話,無顏面見隱官老祖,到時候我自己提頭來見!”

霜降突然提醒道:“隱官老祖驚才絕艷,所以記得別破境太快,一下子連破兩境,直接躋身了觀海境!不然我就要白跑一趟了!”

陳平安有所決斷之后,就立即停下腳步,開始閉目養神。

心神沉浸,心念微動,長生橋起,走上拱橋,緩緩而行,過橋之后。

人身小天地,三百多座洞天福地齊齊打開,靈氣倒灌,如洪水傾瀉其中。

不但如此,陳平安的心神返回長生橋之上,抬頭望去,愈發凝神,留心霜降所謂的天地初開氣象。

果然,如果不是化外天魔提醒在先,陳平安本身無論如何謹小慎微,都根本無法發現那條線索。

恍惚之間,依稀可見,天開一線,從此天地有別,日月星辰,大地山河,開始高下對峙。

只是陳平安有些疑惑,照理而言,日月懸空,應該遠離大地,但是自己的人身小天地當中,天地間距,似乎不大。

還是說所有的練氣士,都是如此情形?

不但如此,天幕上的星斗流轉,如一塊塊破碎鏡片,種種人與事,一閃而逝。

似乎陳平安稍稍抬手,就觸手可及,可追往事故人。

但是陳平安壓下心中念頭,只是站在原地,死死拘著自己,絕不伸出手去。

陳平安竭力保持一點靈光,默默告訴自己,過往之事,遠去之人,不管自己再想念,終究是不可追回的。

任勞任怨的白發童子,涉及掙錢大業,不敢怠慢,卯足勁御風遠游,在那靈氣洪流之上,珥青蛇、穿法袍的化外天魔,瞇起眼眸,仔細盯住洪水撞擊眾多氣府大門的細微動靜。

異象消散。

陳平安退出心神。

結果看到那化外天魔,站在眼前,懷里捧著顆腦袋。

陳平安無可奈何,開始行走。

霜降將腦袋放回脖子上,哈哈笑道:“隱官老祖,六座六座,一顆小暑錢!”

霜降以心聲道出了六處氣府的名稱。

陳平安知道肯定不止六座,只是毫不在意,儲君之地的選址開府,無非是躋身洞府境后為觀海境打底子,沒有也問題不大,有當然是最好,所以這顆小暑錢,依舊得給霜降。

接下來才是真正的隱官職責所在,殺盡牢獄妖族。

無論使用什么手段,斬殺上五境大妖,以及最好是問劍五位元嬰境劍修妖族。

然后才能縫衣大成,承載既定的全部大妖真名。

刑官之去留,陳平安不感興趣。反正老大劍仙自會安排。何況陳平安這隱官,也沒資格與官職相當的刑官指手畫腳。

唯一稍稍感興趣的,是那谷雨錢化身的浣紗少女,是怎么個生財有道,與暫時留在自己身邊的長命道友,會不會有不同的本命神通。

路過一座元嬰劍修妖族的囚牢,那個被霜降以神通竊取獨門秘術的家伙,再次露面,問道:“你煩不煩?你怎么不直接躋身上五境?在老子面前晃蕩來晃蕩去,臭顯擺什么?有本事現在撤掉柵欄,信不信老子一劍砍死你?”

陳平安笑道:“賭點什么?比你的本命飛劍?咱們這就立個誓?你是賺的,我是拿整條命跟你賭半條命。我要是你,但凡有點英雄氣概,肯定就賭了?!?/p>

剛剛躋身了洞府境,氣象未穩,靈氣激蕩,往返于兩座天地,所以被元嬰一眼看穿很正常。

那元嬰劍修瞥了眼一旁的白發童子,罵了句你大爺,退回霧障。

陳平安說道:“它不會出手?!?/p>

那元嬰立即返回,“當真?”

陳平安點頭道:“咱們可以磨一磨誓言細節,雙方都認可了,再來賭?!?/p>

那位元嬰劍修還真有興致,反正橫豎是個死,早死晚死都要死在這個年輕人手上,不如找點樂子,占點便宜。

霜降使勁繃著臉,只是眼珠子左移右轉,堅決一言不發。

陳平安開始就“一劍砍死自己與否”,與這位元嬰劍修前輩開始敲定一個個細節,免得賭桌不穩不公道。

結果就在那元嬰妖族覺得可以賭一場的時候,瞥了眼那個從頭到尾很安靜的白發童子,突然反悔,再次退回霧障。

陳平安有些措手不及。

練氣士立誓一事,一旦違約,確實要傷及魂魄根本,后果極重,只是落魄山祖師堂的開山老祖是誰?對方妖族又不知自己的文脈一事。所以陳平安只要有化外天魔坐鎮自己心湖,手段極多。要說讓陳平安以蠻荒天下的山約立誓,簡直就是求之不得。陳平安自認自己這邊,言辭的語氣變化,眼神臉sè的微妙起伏,誓言內容的爭鋒,沒有一絲一毫的紕漏,所以問題只是出在了化外天魔身上,以前太蹦跶,今天太老實,你他娘的好歹施展點真真假假的障眼法啊,怎么當的化外天魔。

霜降雙手抱頭,哀嚎道:“隱官老祖,真怨不得我??!”

陳平安譏笑道:“老子要同樣是化外天魔,能隨隨便便踩死你?!?/p>

霜降委屈道:“化外天魔的手段,也看修道之人生前道心深淺的,我生前就是太淳樸憨厚了啊?!?/p>

陳平安嘆了口氣,沒計較一把本命飛劍的得失,自己養劍葫還是太少。

本就是小賭怡情,成與不成,問題都不大。況且問劍成功,受益最大。

捻芯還坐在原地拆解那件法袍,不知疲倦,尤其專注。

若是不去看頭顱之下的光景,其實捻芯前輩,與尋常女子一模一樣。

陳平安沒有打攪,去往行亭。

盤腿而坐,雙手疊放腹部,緩緩吐納,安穩人身小天地之內的氣象,慢慢穩固境界。

同時分心想事,如今的避暑行宮,大的決策不會有了,所有既定部署,大綱細節皆有,隱官一脈劍修無非是按部就班行事,即便有些突發狀況,愁苗劍仙也會應對無誤。愁苗是一個值得陳平安完全信任的存在。

那些個年幼孩子、少年少女劍修的退路,也早有安排。

需要外鄉劍仙自己愿意收取弟子,也需要考慮師徒雙方的性情,以及劍仙所在大洲風土人情、宗門山頭的敵友勢力,還要弄清楚那些劍仙胚子的家風、以及個人性情,對那浩然天下是否懷有天然敵意。

這其中,自然會讓人顧慮重重。

重返浩然天下的那撥外鄉劍仙,暫且撇開野修出身的前輩不去說,一座宗字頭仙家,無論是不是宗主、老祖,還是那供奉、客卿,只要是劍仙,那就如何都保得住一兩三位嫡傳弟子。宗門是一張護身符,可當宗門內部,與那些孩子起了沖突的時候,師父劍仙,就又會是一張護身符。并且只有劍仙,才有足夠底氣,與任何宗門之主叫板,不惜為了自己的弟子,爭個公道。

但假若是鄧涼這樣的元嬰境劍修,哪怕在浩然天下九洲,都已是一等一的神仙中人,陳平安依舊不敢放心,原因很多,比如鄧涼自己就需要破境,過一道天塹。而且鄧涼年輕,本身需要勤勉修行。又被宗門倚重。再者,年輕就意味著資歷淺,山上人脈不會太多,這里還有個不易察覺的隱患,在宗門內部,鄧涼這樣的存在,必然招人嫉恨。種種算計,都會旁敲側擊,鄧涼那個劍氣長城的弟子,就是絕佳對象,

鄧涼得勢之時不顯,稍有挫折,不會對鄧涼如何,卻極容易拿弟子開刀。

做件事,想要結善緣,又結善果,其實沒那么輕松的。

避暑行宮任何一個思慮不夠的想當然,就會使得一對劍修師徒的大道,都被殃及。

每個去往浩然天下修行練劍的孩子,家鄉的“劍氣長城”這四個字,都會是兩座關隘,一座在外鄉人眼中,一座在劍修自己心湖之上。

除此之外,就是老大劍仙謀劃已久的那件事情,“舉城飛升”。

這也是隱官一脈劍修當下的頭等大事,去往各處關鍵盯著,以防意外。

陳平安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能做的,力所能及,好像都做了。

不能做的,想再多也沒用,只是很難不去想就是了。

所以習慣了用六步走樁、劍爐立樁來靜心的陳平安,在行亭之中,開始重新練習那燒瓷拉胚。

霜降坐在臺階上,隱官老祖很忙,愈發顯得它懶散了。

它現在其實有個疑惑,陳平安難道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實根腳了?

————

米裕動身去往劍氣長城,避暑行宮那邊飛劍傳信春幡齋,要他去海市蜃樓坐鎮一段時日,米裕心情沉重,密信上沒有隱官大人的鈐印,很正常,隱官大人已經消失許久,避暑行宮已經交予愁苗掌管,可為何不是愁苗,成了董不得和徐凝在發號施令?

韋文龍惴惴不安跟在米劍仙身邊。

因為韋文龍從未去過劍氣長城,米裕便拉上了這位一輩子都待在倒懸山的金丹修士,韋文龍一開始婉拒數次,主要的顧慮,還是如今劍氣長城戒備森嚴,稍有逾越雷池者,下場都不太好,他終究不是真正的隱官一脈劍修,擔心最后傷了米裕劍仙的顏面。讓一個外人進入如今的海市蜃樓,不合規矩,很容易捅婁子。

過了大門,韋文龍略感窒息不適,呼吸極為不暢,運轉本命物肯定要比在倒懸山,最少凝滯兩三分。

韋文龍心中微微驚駭,自己要是與一位金丹劍修對峙,豈不是最多一劍就肯定沒命?

米裕說道:“以前不至于讓一位金丹修士如此壓勝?!?/p>

自然是因為大戰慘烈,天地氣機紊亂,劍氣劍意愈發細碎,如同市井處,滿城柳絮紛飛,讓行人苦不堪言。

那座城池,早已開啟了山水陣法,被磅礴劍氣籠罩其中。

除此之外,衣坊劍坊丹坊三處,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因為經常有大妖,拔山搬峰,從高處砸向劍氣長城,一些“漏網之魚”,就會越過城頭,砸向城池的山水大陣,多被劍仙以劍摧破,碎石滾落,城外那些不受陣法庇護的劍仙私宅,處處斷壁殘垣,支離破碎。

整座劍氣長城開始“封山”,這是歷史上的第三次。

出去很容易,進來登天難。

從倒懸山渡口運入劍氣長城的物資,步步關隘,皆有一撥撥劍修駐守把關。

韋文龍直到進入劍氣長城,才知道“隱官”二字的威勢。

米裕只說韋文龍是隱官大人的客人,本是口說無憑的事情,雙方竟是一路暢通無阻。

以前在春幡齋賬房內,陳平安才是那個最讓韋文龍感到輕松的人,不曾想換了個地方,陳平安還不在身邊,韋文龍反而開始將陳平安與隱官大人真正對應起來。

海市蜃樓是一座層層疊疊的建筑,占地不小,并且極為高聳,樓閣攢簇,大小屋舍三千余間,曾經都是在此開設鋪子掌柜們的店面、私宅。

海市蜃樓之上,有少年少女憑欄而望。

韋文龍抬頭望去,剛好與那少女對視一眼。

韋文龍只覺得古怪,怎的瞧見了那位高處少女,便如翻賬簿,十分可親?

杜山yīn輕聲笑道:“汲清姑娘,米劍仙身邊那人,是個有財運的?”

明眸皓齒的浣紗小鬟,神采動人,這會兒點頭道:“回公子的話,此人確實身負財運,”

“汲清姑娘,你們望氣的神通,可以傳授旁人嗎?”

“這是我與長命姐姐的本命神通,不用學,故而不可教。請公子贖罪個?!?/p>

杜山yīn有些遺憾,錢能通神,能使得鬼推磨,這些個道理,太淺顯不過了。

不過一想到以后自己的修行之路,天高地闊,再不用局限在劍氣長城,便也隨之心境開闊。

米裕讓韋文龍隨便逛,獨自御劍而起,到了海市蜃樓最高處,瞧見了一個御劍懸停,舉杯飲酒的白衣劍仙,全身云霧繚繞,不可見真容。

避暑行宮那邊飛劍傳信,有提及這位劍仙的刑官身份。

劍氣長城歷史上有過三個古老官職,其中隱官類似世襲,只不過并非一家一姓的流轉,而是師徒之間的傳承有序。直到蕭愻背叛,陳平安繼位,才打破了這個規矩。不然的話,等到蕭愻卸去官職,就數她的弟子龐元濟希望最大。

此外還有刑官,祭官,祭官早已傳承斷絕,歷代刑官擔任者,必是大劍仙。

現任刑官則退居幕后已久,位置還在,但是死活不見人,久而久之,在劍氣長城就失去了話語權。眾說紛紜,有說去往了蠻荒天下蟄伏,也有說悄然離開了劍氣長城,

米裕行禮道:“劍修米裕,見過刑官?!?/p>

刑官點頭算是還禮,并不言語,只是持杯飲酒。

米裕問道:“刑官可曾遇到隱官大人?”

刑官說道:“見過?!?/p>

米裕問道:“隱官大人已經躋身遠游境?”

刑官點頭,“是?!?/p>

米裕再問:“隱官大人為何遲遲未歸,不去坐鎮避暑行宮?”

刑官說道:“不知?!?/p>

米裕心中大為憂慮,“隱官大人不愿錯過這場戰事??杉热唤阱氤?,為何一次都未現身城頭?”

刑官不勝其煩,停下飲酒,說道:“你問題有點多?!?/p>

米裕問了最后一個問題,“刑官為何置身事外?”

刑官淡然說道:“與我言語者,又是哪位戰功彪炳的大劍仙?!?/p>

米裕無言以對。

十分懷念隱官大人。

有一座被城頭劍仙擊碎山頭的巨石,砸向城池大陣。

米裕微微皺眉,一掠而去,在那山水大陣天幕頂部蜻蜓點水,彎腰拔劍,繼續前掠,將其一劍斬碎,然后收劍歸鞘,掠回海市蜃樓,行云流水,自然而然。

韋文龍湊巧看到這一幕,不太明白米裕這樣的劍仙風采,為何在劍氣長城還要被人瞧不起?

然后韋文龍就看到城頭之外,驀然出現一頭大妖真身法相,雙手重錘城頭,聲勢驚天動地,遠在海市蜃樓的韋文龍都覺得呼吸困難起來,結果被一位女子劍仙一斬為二。

————

牢獄行亭之中,陳平安橫刀在膝,洞府境已經境界穩固,一身武運也錘煉完畢,可以試試看問劍一場了。

陳平安緩緩起身,霜降在臺階那邊恭候已久。

雙方一起拾階而上,霜降隨口笑問道:“隱官老祖,既然修道不為長生不朽,不求個與天地同壽,那么辛苦修行,到底為何?”

隨口一問,其實化外天魔不奢望年輕人會給出答案。

陳平安答道:“我們要成為強者。我們要為這個世界做點什么?!?/p>

霜降愕然,“我們?”

陳平安點頭道:“所有人?!?/p>

看網友對 第六百八十一章 辛苦修行為哪般 的精彩評論

32 條評論

  1.  沙發# 小老弟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第一!

    •  ↓1層 又缺了一大段 你們沒看出來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霜降說道:“尋常元嬰修士,也要少掉半條命,與隱官老祖對敵,只要少掉半條命,也就等于沒命了?!?/p>

      陳平安輕聲道:“尋常?!?/p>

      霜降無奈道:“確實小有遺憾,隱官老祖以后廝殺,需要付出這么大代價的敵手,肯定都不是什么尋常練氣士?!?/p>

      •  ↓2層 又缺了一大段 你們沒看出來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你們自己搜完整的吧

  2.  板凳# 小老弟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哈哈哈沙發?。?!

    •  ↓1層 又缺了一大段 你們沒看出來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陳平安三處曾經盤桓過三縷“極小劍氣”的竅穴,分別擱放大煉的初一、十五,以及松針、咳雷,因為后兩者只是劍仙仿劍,而氣府又出奇之大,兩把恨劍山仿劍,得以擁擠于一室,竟是完全不成問題,而且陳平安看架勢,好像再多一把仿劍,都不成問題。

  3.  地板# 小老弟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沒錯!還是我?。?!

  4.  4樓# 小老弟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這一章我承包啦?。。。。。?!

  5.  5樓# 風行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啦啦啦

  6.  6樓# 風行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沒人嗎

  7.  7樓# 風行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只有我一個?

  8.  8樓# 匿名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就慢了一點點啊

  9.  9樓# 第一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我,牛皮!

  10.  10樓# 匿名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19000 牛批

  11.  11樓# 匿名 : 2019年12月07日 回復

    又少了

  12.  12樓# 匿名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可以的可以的

  13.  13樓# 天在水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牛批呀

  14.  14樓# aiyaa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前排2333

  15.  15樓# 愛您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深夜無眠,幸有你陪伴

  16.  16樓# 匿名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這特么情結也太拖沓了吧

  17.  17樓# want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最后還以為是為了神仙姐姐。

  18.  18樓# 二掌柜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找媳婦,取名字,收弟子,三絕

  19.  19樓#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加油 加油 加油 棒棒的總管

  20.  20樓# 沙發?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21.  21樓# 臥槽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第四!

  22.  22樓# 少年郎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大道可期

  23.  23樓# 最愛阿良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今天挺熱鬧

  24.  24樓# 沒更新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好幾天才更這一段,摳門

  25.  25樓# 阿良是個劍客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周末也更了哇 善 大善

  26.  26樓# 一夜清人 : 2019年12月08日 回復

    果聊,77pp。top

  27.  27樓# 組食堂 : 2019年12月09日 回復

    愁苗已經先走一步了

  28.  28樓# 一騎絕塵 : 2019年12月09日 回復

    持續更新,樓主辛苦,

  29.  29樓# 春城無夢 : 2019年12月11日 回復

    “我們要成為強者。我們要為這個世界做點什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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